今年博鳌亚洲论坛论坛首次设置以“设计”为主题的分论坛。一方面，在全球化的今天，消费更加个性化，科技也对工业设计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另一方面，在工业技术领域，设计不仅是美，更是一个国家制造业价值和竞争力的代名词。
本期采访，“中国工业设计之父”柳冠中将带我们一起感受中国工业设计的独特个性和内在精神。这位毛主席纪念堂灯具设计者、中国第一次登上世界设计最高讲坛的设计人，他眼中的工业设计，绝不是华美和奢侈的代名词，而是关系到人类未来的“第三种智慧和能力”。
设计用来解决问题，能帮助人类不被毁灭
记者：您所坚持的设计思想是什么?
柳冠中：我一直致力于生活方式的创新——探索“分享型的服务设计”。工业设计是大生产，设计中要碰到很多问题。中国情况是不一样的，和欧洲、美国的情况不一样，所以解决的问题也不一样。分享型的服务模式，能解决中国的很多事。比如我在上世纪90年代提出的“交通方式”的设计，当时是为了城市的“最后一公里”解决方案。后来的“打工仔”移动居住方案、“21世纪淘汰洗衣机”、“分散式登机方式和组合飞机的概念设计”、“三农问题——蔬菜配送系统”等等。本世纪初又探讨“分享自助的饮食坊”、“相夫教子”的“厨房”；“绿色分享型自助交通系统设计研究”等。
一提到设计，很多人就问是什么作品？什么外观？问这种问题的人就不懂设计。设计要思考的是不同人在不同环境、不同时间、不同条件下的需求，这是设计师的思维，外观只是结果，是设计最浅的层次。我提出“事理学”，就是做“事”，“事”在先，工具在后。中国人讲“事物”、“事物”，事在先物在后。如果设计师把物放在前面，就错了。设计不是技术，也不是束之高阁的装饰，设计是解决问题的，解决的是人的衣食住用行交流等生活需求。设计的目的不是提供一种造型，而是人合理的健康的生活方式。
记者：如果只追求外观，就不能称之为设计？
柳冠中：设计是一种智慧，是一种思维方式。年轻人往往喜欢用感官去感受，但不能光靠感官。我把设计称为人类社会的未来不被毁灭，除科学和艺术之外的“第三种智慧和能力”。科学的极端是会毁灭人类的，而艺术的极端则会让人完全潜入到自我的世界里，只有设计既要往前走，又要反省。设计能创造合理、健康的生存方式，创造人类未来的生活方式的出路不仅在于发明新技术、新工具，而在于善用新技术，带来人类视野和能力维度的改变，调整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开发我们的理想，提出新的观念、理论。
设计提倡使用而不占有，引导年轻人适可而止
记者：您提到年轻人喜欢用感官。您怎么看现在中国年轻人的审美和他们对设计的理解？
柳冠中：当今的年轻人被“利欲”充斥的商业环境、娱乐环境影响，很多人不愿意努力上进，一心投机取巧、急功近利。年轻人看到流行的东西，自以为美的东西，就迫切的买买买，但你想过为什么要买它吗？商品引导年轻人奢侈，引导年轻人浪费。如果全球七十亿人都要买奢侈品，要多少地球才够？这是必然不可持续的。而设计就是要创造一个合理的生存方式，设计要制约。它会引导年轻人，营造一个讲道德、比奉献、树正气的社会。它不说教，而是在不知不觉地引导着年轻人的行为。在使用过程中引导你的使用方式，引导你的行为，让人往健康文明去发展。设计提倡的是供人使用而不提倡私人占有，也是中国人的传统精神，留有余地、适可而止。
记者：但是您好像一直都反对年轻人继承传统？
柳冠中：我确实特别反对继承传统，传统不是继承的，传统是创造的，是我们的祖先不断地创造出来的。另外我们中国人说继承传统，往往又回到刚才我提到的“物”的占有，而丢掉了“事”。北京四合院好不好？我说不好。为什么不好？因为那是封建士大夫的住宅，一个老爷，三房姨太太，为了不打架，需要这种设计，它是为了解决个时代社会家庭问题的。我们看到的就是影壁、雕花、镂饰，都是被眼睛骗了。这个时代过去了。所以我们创造人类未来的生活方式，这使我们不能光靠技术发明，我们要学会扩展视野。
记者：那年轻人应该怎么做呢？
柳冠中：年轻人要有信心，人的智商差别很小。做事先做“人”，凡事先去思考，去研究，不要急功近利。做事考虑一个生长性，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也不要怕失败，跌跌撞撞、摔跟头站起来，才能长得扎实。
“服务设计思维”是“工业设计”的真正归宿
记者：和发达国家相比，您认为我们工业设计中的短板是什么？
柳冠中： 什么是“发达”？标志广场、高楼大厦、豪宅香车、灯红酒绿……?只能促使人人急功近利、追求享乐、玩物尚志。雨果曾云：“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我们的“百强县——江阴”，拥有36家上市公司、160万人口，却没有一所真正的大学，德国的一个12万人的小城就有两所大学，70名教授，市长蒂施乐说：“我们需要为城市的未来投资。”
如果一个国家的民众只斤斤计较眼前经济利益，只愿意为廉价的服务和商品买单，不意为未来做长远规划和投资，则这个国家很难从“跟随发展”的发展中国家升级成“引领发展”的发达国家。什么叫“发达”？发达的建筑、发达的铁路、发达的技术……，这些都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而非值得追求的目标本身。习近平主席讲的是：“中华民族复兴的梦”，而不是13亿人的发财梦！”我一直坚持：设计是无言的服务，无声的命令。不是满足消费而是引导消费。提倡使用，不应该追求占有。是创造合理、健康的、分享的、可持续的生存方式。
记者：在经济全球化发展的今天，中国的工业设计该如何把握历史机遇和挑战？
柳冠中：当今世界生产的信息化、社会化、专业化分工和协作，企业内外经济联系大大加强，从原料、能源、半成品到成品，从设计研究开发、协调生产进度、产品销售到售后服务、信息反馈，企业在纵向和横向上的联系都加深了。所以，无论从投入还是产出来看，“服务化”都是制造业企业的重要发展趋势。
“服务设计思维”在全仅仅有20多年的发展历程，还是一门新兴的跨专业学科，目前还局限于工具、技术层面的探讨。我们说“服务设计思维”是结合中国文化与社会发展的，提倡使用分享、公平的生存方式，这个价值观的升华才是百年“工业设计”真正的归宿。
中国目前所处的环境，“工业设计”能做的事很多。“研究型”设计将是未来工业设计的立足之本，否则，设计只是个金钱和权力的附庸。
嘉宾简历
柳冠中教授是清华美术学院责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副理事长兼学术和交流委员会主任，被誉为“中国工业设计之父”。曾作为主要设计者，完成毛主席纪念堂灯具设计并主持工艺、技术实施。 其“节点”设计获西德国家专利局实用新型专利并获得轻工业部首届工业设计一等奖。筹建了国内第一个工业设计系，创立了“方式设计说”、“事理学”理论、“设计文化”学说、“共生美学”、“人为事物科学”、“设计学”、“系统设计思维方法”等理论，被世界先进国家该学科理论界承认及引用。并成为中国设计学科的学术带头人。曾被“世界工业设计协会联合会” 名古屋年会邀请大会发言，是中国人第一次登上世界设计最高讲坛，被“世界工业设计协会联合会”评为“世界设计名人”之一。
